郦辛其实并不想去看它，他立即猜它就是那天夜里，安雨楼幕天席地与他合的地方。可是确切地说，现在他被烟扶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他们曾合过的地方。他无法摆脱安雨楼的印记，院落铺着的青石板、烟灰飘带一样不规则延长的围墙、墙边探探脑的大树、院墙去的湖……每一样都仿佛正看着他，让他举步维艰。

郦辛没穿鞋袜，他又长，脚便踩湖浅没的石磴上，惊走了一丛细针似的鱼苗，像风散的轻烟一般散开，却又倏忽合拢。

“你、你对不起什么了！”烟一句话说完，又掉下泪来，“我当不起，就算十个我，一百个我的命加在一起，也不必要你说一声对不起！”

小丫是真的生气了，他也无从辩解。他想死的时候，确实没想过会置烟于何地。他本来觉得自己这样凄惨的境下，绝无资格再给予任何人“仁慈”。但烟已经不再是那个一面之缘而关系淡漠的陌生人。她给他的细致照顾、耐心谅，乃至诚心诚意的考虑打算，都被他今日的举动勾销了。

烟却冷冷地回他：“不敢当。”

湖清凉，拂过它的风也浸透凉意。烟扶着郦辛在石旁的石磴上坐下来，仅看着湖面波光粼粼，便觉心境平乐，笑：“来看看，是要开心了，是吧？”

烟不明所以，只好看着。光映在里，有一痕痕波纹的影，小鱼们上那可怜的鳞片也泛一闪一闪的银光。

烟握拳，满脸泪痕，又怒气冲冲：“你太过分了！”

郦辛过意不去，：“我自己走……”

郦辛并不是一个无情之人，但此情势，消蚀掉情总比任它牵蔓好。他无声地由着烟带回房间，脱下衣，，重新锁上。

郦辛没有分辩，闭上睛，：“对不起。”

烟仍旧不知他有什么慨，：“你还是先把脚拿上来我给你。”

郦辛还在挣扎，要拒绝她的救助。也亏了他并没有多少力量，又被呛一步削弱，终归是被烟拉回岸边，抱着他的两腋死命地拖拽上岸，这才有功夫哭起来。

郦辛不能说话。烟没有一直哭下去的资格，她立即想到郦辛受了寒凉，怕是又要生病，便咽下泪，架起他往房间去。

郦辛已经昏迷。她一面哭，一面把他的侧过来，压膛好让他吐气里的。

郦辛提起脚，烟正要拿裙摆给他拭，他却站起来，：“倘若已浑浊，到岸上痛快一死，也许好过在里苟延残。”

那“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好，终不过是威胁暂隐的假象。不知烟明白与否？

郦辛知，但他也没有“逛”的心情。他一抬就看见了自院前横过的那座湖，还有湖畔矗立足有两丈的石，心脏顿时就狂起来，：“那个……”

烟气吁吁，：“安护法回来，我得跟他说说，不能再让你老躺在床上了，没病也得躺病来。”

烟又：“郦大侠，你虚弱，还是别沾凉。”

郦辛终究是练武之人，虽则存心求死，呛时却自然地闭住气息，并未呛多少，被她压了两下，咳嗽两声，便醒转过来，苦笑：“唉，烟。”

郦辛：“他们在里很快活，上了岸却只能等死。”

烟不会游泳，好在郦辛也本没能离石磴。溺挣扎倒将他推离了岸边两三尺，烟顾不得许多地从最末一级石磴里，一手抓着石磴，拼命伸手够着他往回扯。

烟惊呼一声，急切中双手一抓，只抓住一条衣带，“呲啦”一声便撕裂开来。湖中被淹没脸的郦辛已呛咳挣扎起来，声哗哗，她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一边叫着：“郦大侠！”一边跑下石磴尽力去抓他。

他只是往前一倾，大邃的湖泊便毫不抗拒地接纳了他。

石本没什么好看，但郦辛知，站在它上面能看到的景确实很。它那么，屋；一面是宽阔的湖，依着青翠的山峰；一面是平旷的院，围墙也遮不住视线。安雨楼喜在上面看风景？郦辛没听来过，他也不想看风景。

他只说：“谢谢你，烟。”

烟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笑：“要过去看看吗？可惜我不会武功，没法带你上去。安护法就喜坐在上面看风景，还死活不肯带我和小鱼一起，真是小气。”

郦辛：“嘘。瞧这些鱼。”

她觉得今天的郦辛果然一扫忧愁苦闷，不禁很为自己的聪明得意，而更关切他的状况。

人来的。”

小鱼终能长成大鱼，在被捕捞之前始终自由地游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