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有个微妙的停顿，谢忘之直觉不妙：“然后呢？”

……他没有阿娘了。

“长生，长生……”她用吐谷浑话喊儿的小字，吐字模模糊糊，血从她嘴角溢来，得那张本该冷艳的脸一塌糊涂。但她没，只伸手，轻轻抚去儿脸上溅到的雨。她挣扎着说，“你要、要好好活着……阿娘……不能陪你了。”

他还有那么多的话没有和慕容飞雀说，他想说他新学了一支曲，想说他先前习的字让许学士夸奖了，想说他跟着来里的质学了回纥话

他顿了顿，“他们说，一个鲜卑女人而已。”

“在柳人殿里。”李齐慎讥诮的笑，旋即恢复正常，指尖漫不经心地在女墙上了，“柳人生蛮，又恃而骄，直说我阿娘扰她清净。”

“我倒是没染上时疫，后来太医署差人来看，说我染的是风寒，吃了几天药就好了。但我阿娘不知，我记得那几天接连暴雨，我烧得昏昏沉沉，睛都睁不开，我阿娘怕我活生生烧死，就冒着大雨，跑去找我阿耶。”

雨幕无终，隔着瓢泼的大雨，慕容飞雀的脸模模糊糊，但她似乎觉到儿在，死死咬着牙，一声痛都不愿发来，生怕吓到这个脆弱的孩。

李齐慎忽然想到一切结束的时候，他一咬在抓住他的人手背上，趁人吃痛时向着慕容飞雀跑过去。那会儿他发着烧，脚步虚浮，又是那么大的雨，跌跌撞撞踩过血，一下扑倒在慕容飞雀面前。

谢忘之沉默一下：“陛下在哪儿？”

是生病吗？”

柳人站在殿前，挽着李承儆的手，看着慕容飞雀下的血一直淌到男孩面前。她拿帕装模作样地遮着半张脸，柳眉微皱，嗔般地向着李承儆抱怨。李承儆就一把搂她，半恼半笑地哄她，像是压没发觉正在被一杖杖击打的人和他曾经共度良宵，而看着自己的母亲一步步走向死亡的男孩是他的儿。

李齐慎前七年浑浑噩噩，对“母亲”其实没多大，但在那个瞬间，他像是忽然长大，又像是忽然苍老。

“然后我阿耶为了讨柳人心，下令杖杀。柳人犹嫌不够，命人把我带到殿前。”李齐慎轻轻地说，“我睁睁看着我阿娘在我面前被活活打死。那天的雨真是大啊，血一直到我脚下。”

“我阿娘连墓都没有，一把火烧得净净。草原上说人死后就该烧掉，鹰神会带着成群的雄鹰来接魂魄归天，但是吐谷浑已经没有了，那些鹰没有降落的地方。”李齐慎轻轻地说，“崔皇后知，勉从病榻上起来，痛斥我阿耶，又派太医来给我治病。但没人在乎我阿娘。”

“不是。”李齐慎说，“当时长安城里有时疫，里也染了。崔皇后一向不好，染病后缠绵病榻，没能起来，我阿耶却趁着这机会，盛梁、柳两位人。”

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女人或许是觉到儿过来，居然撑着最后一气，艰难地抬，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褪下腕上的金镯，到他手腕上。

他缓缓闭上睛，仿佛又听见滂沱的雨声。长安城里少有那样的豪雨，大明里工匠绞尽脑反复计算后修建的都不够用，太池满得要溢来，地上全是积，雨噼里啪啦地打层层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