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女人的跟鞋声彻底消失在巷里，四周就只剩下随着风来风去而阵起阵停的树叶窸窣声了。

燕羽捂着鼻，又咳了一下：“白糖。”

奚市是异乡，江州却也不似故乡。

于佩闭了嘴，跟着望向天空，见不知谁家晾衣绳上晒着一排，忙拉了燕羽手臂一下：“别往人底下走过去，会倒霉的。”

“不想去。”燕羽说，“他们教不了我。”

回到江州这些天，燕羽始终觉得陌生。

燕羽于是说：“有蒸好的糍粑吗？”

前有一二层小楼，楼背面开了间小作坊。卷帘门上挂一褪的红招牌，“黎记”两字不细看已难以分辨，“糍粑、年糕、桂糕”却还算清晰。

何莲青确认：“只要白糖？”

他唯一喜的，也只有这风起时的树叶声和落雨时的雨敲打声了。

店里，一个系着巾围裙的女人正往桶状的大破机里倒糯米。女人四十多岁，样貌憔悴，额间有的川字纹。

燕羽正要摇离开，但何莲青已放下手里装糯米的木桶，手往围裙上拭两下，一副要迎客的姿态。

他少小离家，小学三年级就转去奚音附小，寄宿二伯家。考上奚音附后，开始住校，生活环境单一而安静。

燕羽扫了码，接过纸碗和一次筷。碗里，糍粑气腾腾，颗粒状的白糖很快化成透明的糖。粘糯而清甜。

“有，要多少？”

“也好。”于佩在大衣兜里掏了掏，拿一小包，“兰阿姨给我的，说很好吃。”

“但乐艺的场地和设施设备都很好啊。你总不能天天在家里、或跑去废船厂你外婆那个旧房里训练吧？”

“嗯。少一。”

“拿着。中午就没吃多少东西。”她不由分说到燕羽手里，随后小快步走开。

燕羽吃完那一小碗糍粑，碗筷扔垃圾桶。那时，他已向西走到秋槐坊的尽——蓝河西段。小河上一青石桥。桥对面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弃。自来厂背面的围墙一字铺开，墙上，碎玻璃碎啤酒瓶片扎在泥里。

“你什么都听他说。”燕羽神情很淡，望了秋风过的树梢。

透过小作坊另一的门，能看见小楼前院里的树荫和停放在树下的自行车。

何莲青夹了块蒸糍粑纸碗，走到小料桌前，辣的调料有海带丝，酸笋，碎豇豆，末，木耳丝；甜的则是白糖，黑糖，豌豆粉，蜂，红豆沙。

燕羽去了河对面，沿着弃往北边走。草丛里忽传来一阵窸窣声，很快，一只又瘦又脏的狸猫钻了来。狸猫见了人，一瞬警惕，要后缩避开。但退了又没逃走，盯着燕羽看。

幼时的记忆里，秋杨坊不曾这么喧嚣吵闹。

“一块。”

燕羽说：“你走吧，不用陪我。”

于佩笑：“我知，我儿最厉害了。”

燕羽没接这话。

燕羽一路往西走，经过小楼、矮屋、绿树、街，直到某一刻，闻见清新的糯米香。

“要什么调料？”

“不想吃。”

燕羽多看了一，何莲青抬撞见他目光，说：“要买桂糕吗？”

“可你爸爸说——”

“你想多了。”

因边吃边走，他走得有慢。秋槐坊跟秋杨坊是差不多的风景，横七竖八的巷，低错落的屋，七八糟的电线，坑坑洼洼的地面。唯一不同是他们那边多枫树和樱树，这边多梨树和桂树。时至国庆，空气中已飘有金桂的清香。

何莲青揭开蒸笼盖，一大蒸气翻涌而。燕羽别过去，咳嗽了两下。

于佩一时没说话了，神些微落寞。她是个漂亮的女人，相貌温柔而没有攻击。往往只要帘一垂，面容就瞧着有些哀伤。

燕羽很轻地挣开她的手，说：“走不走都那样。”

“和我女儿味一样。”她说着，撒了一小勺白糖。

燕羽反问：“为什么不能？”

于佩顿了一下：“现在教授帮忙，偶尔带你上网课。但教授看见你练琴环境这么不专业，是不是不太好？”

从早到晚的声、大人打架声、邻居辱骂声、搪瓷金属碗瓢撞击声、小孩喊叫哭闹声、汽笛托车声……不绝于耳。

于佩半晌无言，过会儿，微笑说：“不去就不去。不过，艺校要停课了。你爸爸说，乐艺特别好，很多老师比江州艺校的都厉害。你爸爸想给你报名他们的集训班。”

两块钱。

话这么说，少年侧脸却安静，语气也温和。

走了十来米了，说：“我讨厌那个地方，你们不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