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严岩关闭了笔记本电脑，点燃一支烟。

思忖自己是否工作压力太大，因为他已经连续三次偶遇到自己死于十一年前的高中女友余珍珍。

第一次是在加班后的大马路上，正等着红灯。

斜对面的公交站台有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看着手机，微微的光亮映照着一张小巧白皙的脸蛋。

严岩心中一跳，那五官那身高不活脱脱就是余珍珍的成熟版吗?此时一辆夜班公交车驶来，停留半分钟之后，他再定睛一看，对面空无一人。他心中微微失落，心想也许是某个长相相似的女孩吧，人有相似在所难免。

第二次是他开车从雾溪到申城出差的那个晚上，半夜的服务区人烟稀少门可罗雀。他买了矿泉水和泡面吃完上车却在余光中瞥到经过的一对年轻情侣，看背影并没有显眼或奇怪的地方。男生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女生穿着藏蓝色格子无袖裙。但最吊诡的地方在于，女生的发间别着一只蓝色蝴蝶发卡，和他曾送给余珍珍那只一模一样。两人上了一辆黑色比亚迪，车子经过他面前，副驾上的女生低垂眼眸，但容貌与余珍珍别无二致。等他愣神反应过来，再想去追，车子早已开远。

第三次是他在ktv陪客户应酬，假借尿急出来透口气。ktv金碧辉煌的镜面走廊上走过一位妆容艳俗衣着清凉的小姐，一身黑色抹胸裙，正笑得矫揉造作地倚靠在一个中年秃顶男的肩膀上，两人搂搂抱抱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也许是哪个陪酒女吧，这种事也不少见。他正准备回包厢，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刚刚那个小姐左胸上有一颗小痣。

想起高二那次...

严岩想追上去确认此女到底是不是余珍珍，他打开一个个包厢门，不是，都不是。他结束应酬后去找梦幻ktv的经理，经理明确地告诉他他们这没有名字叫余珍珍的陪酒小姐或者坐台女。他担心她改了名字又砸下重金，请所有的女孩来站成三排，一一辨认，都不是她。

深夜，一片黑暗的房间里，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冷清的白光，游览器的搜索框里赫然写着——老是看见已经死去的前女友到底是精神分裂还是阴阳眼。

她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明明昨天晚上她还在挑灯夜读准备即将到来的高考。

一觉醒来就发现身处热闹的教室里，她试图和同学们打招呼，同学们却视若无睹。正好，前好友朱玫走进教室，她眼睛发亮地跑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对方的身体，这是怎么一回事?挺急的，在线等。

时间长了，

在一些同学悄声的讨论和老师的闭口不言中，她知道了一些消息，关于她的死因众说纷纭错综复杂。有人说她是学业压力过大跳楼自杀，也有人说她陷入了情感纠纷意外怀孕流产接受不了打击从长江大桥一跃而下。

她翻了个白眼，踹了一脚教室门，无事发生，于是愤而离去。

南平高中逸夫楼顶层，一个穿着单薄粉色睡衣的圆脸女孩坐在楼顶的边缘晃着腿。

冬天的清晨寒风凛冽，她身着单衣却丝毫不觉得寒冷。

真无聊，她轻声呢喃着。

她叫余珍珍，十八岁，女，目前是一只无所事事的阿飘，死因不详。她花了很久的时间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季节已经从夏到冬。在学校游荡的过程中她还发现自己被困住了，她可以探索的范围就只有学校的六栋教学楼、塑胶操场以及一片小花园，学校的周围就像有一层无形的玻璃罩把她禁锢在这里无法离开。

曾经有一只无意中闯入的女阿飘曾告诉她，这是上天给自杀而死的人类的惩罚。因为她阳寿未尽，所以要在自杀的地方一直待到阳寿尽了才可以投胎转世。

不知过了多久，这天晚上，正值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教师家属楼里出来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婆，她端着一盏荷花小灯放在了花园的喷水池里。

余珍珍在学校里像个二流子一样地抖着腿溜达过来，看着荷花瓣里闪烁的灯火，那么温暖又明亮，不由得用双手去捧了起来。

手里并没有捧起来任何东西。

可刹那间，四周的景象天旋地转，直到渐渐消失不见，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让她觉得坠入了某个深邃的无底洞，走马灯似的画面在她眼前一幕幕播放，她恍惚间看见了自己的母亲正慈爱地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接着是扎着双丫辫的自己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又是抽条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的自己，在初中的塑胶操场上肆意地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