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的孩应该也生了，七岁，垂髫稚，不知娘会把她教成什么样。”

“就是不知她这些年有没有想我，待银发满坐堂时，别忘了和孙们说说我这个祖父。”

虬髯大汉一个，泪汪汪，竟然显几分可怜。

叛军并没有屠城，屠城的另有他人。

“你怎么知？”

“是这样啊……”

“我一都不担心我娘，她没我的时候，就是坊间有名的狠心难缠的女郎，谁都欺负不了她。”

最血气方刚的时候，他曾尾随娘的前夫，麻袋罩，一通猛打踹，可惜逃得慢了，报官，挨了一通笞刑。

娘拿棉纱闷一盖——自己捆去吧。

“你在等什么呢？”

就这样，洛的百姓们像一兜烂果似的，被拱手让与回鹘。

附在这柄杀猪刀上，等了三十多年，还不走。

“你死后的第七年。”

他想回劝，却天生缺了这柔——泪掉我伤里了，蜇得疼。

“小女郎，你说，是也不是？”

杀猪汉不知后事，只想着与娘新婚燕尔的那些年月，一时哭、一时笑，“我就想知洛何时兴复。”

叛军攻神都洛，杀猪汉手执一柄杀猪刀，冲到城中御敌，死在叛军箭下。

在文雪鹭中，洛邑两陷两复，而长安也曾一度陷于臣下。

“不是。”漆萤：“后来呢？”

可娘到底又疼他，小气吧啦的一个人，去洛最好的药堂，买了最好的金疮药，药撒上去，泪扑下来。

为速速攻下叛贼占据的洛，朝廷向北面的回鹘人借兵，与回鹘相约：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我朝，金帛、女皆归回鹘。

“怎么下雨了？”

“七年后，洛便已经兴复了。”

在回鹘的骑兵踏洛之前，她们或许也与杀猪汉一样，日日祈望着官军收复神都。

然而事实远没有杀猪汉说得这样风光。

“好，好！我就知，我天朝将士英武，怎会容一胡贼兴风作浪。”

“这小女儿家，就听不懂好赖话，我劝她不哭，她倒恼了。”

她不嫌他上腥臊，他也不嫌她锱铢必较。

杀猪汉果真是鬼了，说话颠三倒四，又说起她娘。

朝廷默许回鹘的士兵劫掠洛，士女畏惧，登圣善寺、白寺二阁以避，回鹘人纵火焚烧，伤死者万计，累旬火焰不止。

娘半老的年纪，因无有所而被夫家厌弃。

杀猪汉持刀的手腕一翻，从中捞起几寸月光，刀刃，月光柔，像他托起她。

……

娘狠掐他尚完好的，他喊得跟屠宰场里的猪似的。

漆萤又说了一遍。

“我死不要，只要娘活着就好，洛那么些人，总不可能都杀光的。”

两人合卺，一时燕尔。

杀猪汉的妻儿大抵在其中。

“没有。”

杀猪汉说着说着，伸手去接那连绵的透明雨丝。

“说好要带着娘去看灯的，正月十五，金吾不禁夜，洛大街上的人可多。”

“长安秋日多雨。”

“和我第一回看见娘酤酒时一样。”

“后来，世人都晓得的，圣人幸的那胡人在范造反，举兵攻陷洛邑，那时候十二月，临近年关，娘才给我裁的新衣，便是我现在穿的这。”

“立秋那几天娘总是犯恶心，不下咽，请了医官把脉，说是已有喜两月，你都不知我有多喜。”

文祯十四年，十二月十二日，洛邑大雪。

“你说，叛军屠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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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