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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顶青布小轿,在蒙蒙细雨中穿过半个江州城。
轿子很小,只容一人蜷身而坐。轿帘是半旧的靛蓝色粗布,被雨水洇湿了边角,沉甸甸地垂着。没有锣鼓,没有鞭炮,没有迎亲的队伍。只有两个裴家的仆从走在轿前,一个提灯笼,一个撑伞,沉默得像两截移动的木桩。
嫣儿坐在轿中,膝上放着一个靛蓝色的包袱。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一把木梳、一面铜镜,这就是她在醉月坊五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轿子颠了一下,她下意识扶住轿壁。指尖碰到粗糙的竹篾,冰凉的,带着雨水的潮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一只细细的银镯子——那是裴昭送的定情之物,很轻,不值几个钱,但她从摘下就没取下来过。
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怀昭。
他的字。
她轻轻转了一下镯子,想起那个少年第一次牵她手的样子。
裴昭第一次来醉月坊,是被同窗硬拉去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二楼雅间,穿着月白色直裰,腰背挺直,与满堂脂粉气格格不入。嫣儿在台上唱《牡丹亭》,眼波流转间扫过雅间,看到了他。
他没有像别的男人那样痴迷地盯着她,而是微微皱着眉,像在审视什么。
一曲终了,她故意去雅间敬酒。凑近他时,他身上有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干净得不像这个地方的人。
“公子第一次来?”她笑着问。
裴昭看了她一眼,说:“姑娘自重。”
嫣儿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第一次有男人躲她,有趣。
后来他又来了。一个人,坐在角落,点一壶茶,听一整晚的曲,听完就走,一句话不说。第七天,嫣儿忍不住拦住他:“公子天天来听曲,银子多烧得慌?”
裴昭看着她,说:“你的曲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伤心。”
嫣儿愣住了,手里的琵琶差点没抱住。
裴昭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琵琶的琴头,稳住了。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厚茧,是握枪磨出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嫣儿。
“嫣儿。”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然后说,“我叫裴昭。”
嫣儿当然知道他叫裴昭。知府长子,禁军将领,整个江州谁不知道?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他每天都来,风雨无阻。有时带一盒桂花糕,有时带一本诗集,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角落喝茶。他们的话不多,但每次对视,嫣儿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直到有一天,裴昭忽然握住她的手,说:“跟我走。”
嫣儿抽回手,摇头:“裴公子,我不配。”
“配不配,我说了算。”
“你父亲不会答应的。”
“我去求他。”
嫣儿看着他坚定的眼睛,眼眶忽然红了。
在这个世上活了十八年,被人夸过美,被人骂过贱,被人当成货物、玩物、消遣。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地看着她,说“跟我走”。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会后悔的。”
“不会。”
她从发间取下一支银簪,递给他:“当是……信物。”
裴昭接过银簪,握在手心,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英气化开,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