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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手掌摸了一下,头发
丝全都竖了起来。
等李二狗直起身来,荒坡上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了。
赵老头保持着走路的姿势倒在路中间,手里的拐杖滚出去老远,整个人干瘪
得像风干了半年的腊肉。孙大桩趴在几丈外,脸朝下,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盖
都裂了,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地罩在缩了水的躯体上。马货郎半跪在离李二狗几
步远的位置,嘴巴张着,舌头缩成了干肉,眼窝凹陷,看上去像死了整整一个月。
李二狗僵在原地,站了不知道多久。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带着枯叶和尘土,
打在他脸上。他打了个激灵,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发软,裤裆里一片湿凉。
尿了。
他李二狗什么时候干过尿裤子这种事?小时候被他爹按在板凳上用藤条抽屁
股,他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挨完几十下。可刚才那一出,他连魔修的脸都没看清,
就差点被一锅端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脸、肚子,确认身上还有肉,没有瘪
下去,没有变成那副干尸模样,这才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妈的,妈的,妈的--」
他骂一句,喘一口气,把裤腰带解开,抖了抖湿透的裤裆,抬头四顾。荒坡
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几具干尸,全是这一路同行的人。刘小叶倒在树下,怀里
还抱着她那个旧布包袱,干枯的手指蜷曲着,像是死前还想攥住什么东西。李二
狗走过去,蹲下来,盯着她那张干瘪的脸看了好久。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以来,一直盯着她屁股看的心思,如今这具身体比晒干的
咸鱼还要干巴。他拿起她身边的包袱,解开看了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半
块干饼。李二狗想了想,把干饼揣进怀里,衣裳丢了,又去翻别人。
这一翻,倒翻出了不少东西。
老赵头腰里拴着个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半袋子铜钱,还有几两碎银子,这
老东西,一路上哭穷,原来攒了这么多私房钱。孙大桩怀里揣着一把没磨过的匕
首,李二狗把匕首拔出来看了看,比他自己那把生锈的短刀强多了,直接别到腰
上。马货郎身上更是翻出了好多宝贝:一小包盐、半瓶伤药、一把磨得雪亮的杀
猪刀,还有缝在鞋垫底下的一沓银票。
李二狗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看着面前堆成一小堆的战利品,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世道,真是祸兮福所倚。一眨眼的工夫,他李二狗就从身无长物的流民,变成
了腰缠万贯的富户。他把银票仔细地叠好,塞进贴身的里衣口袋里,又把盐和伤
药装进从马货郎身上扒下来的背包里,最后把杀猪刀插在腰带上,匕首插在另一
边。
收拾停当,他回头看了一眼荒坡上那二十几具干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回
去,把刘小叶那件还算完整的粗布衫子脱了下来,裹在包袱外层当防雨布用。至
于人,他连坑都懒得挖,这世道野狗多得很,不到一夜就能把这些干尸收拾干净,
倒也省了他的事。
李二狗就这么重新上路了。
一个人,背着一大包战利品,沿着山脚的小路朝南走。
走了大半天,他渐渐地品出不对劲来了。
这一路上的尸体也太多了点。先是几个零散的流民,衣着打扮跟他那些同伴
差不多的,皮肤也是干瘪发皱,一看就是中了那魔修的道。再往南走,尸体渐渐
多了起来,有的倒在路边,有的趴在田埂上,有的倚着树干坐成一排,像是被什
么力量收割后随手码放整齐的庄稼。李二狗一开始还一个个翻兜搜身,搜到后面,
收获渐丰,他反而不耐烦了。背包越来越沉,压得他肩膀酸疼,两条腿走一步拖
一步,累得半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具穿着绸袍的尸体,歪倒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身下
还压着一个黑漆漆的包袱。
李二狗叹了口气,蹲下身,把尸体翻过来,解开那个包袱。里面是一整包腊
肉、一小袋白米、一壶酒,还有几件还算体面的衣裳。他掂量了一下,乐了,又
皱起了眉。这些好东西,他一个人也背不动啊。
李二狗坐在地上,看着面前这堆东西,越想越气,忍不住骂出了声:「那个
杀千刀的魔修,杀人就杀人吧,留这么多好东西干什么?他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
去啊?你说你把人杀光了,把东西也收了呀,留在这里,我路过不拿怎么行?我
拿了又背不动,这不是存心折腾人吗?」
他骂骂咧咧了一阵,还是恋恋不舍地把那壶酒揣进怀里,揣着白米,其余的
实在带不动的,只好忍痛扔在了路边。临走前他还回头看了好几眼,眼神幽怨得
像被负心汉抛弃的小媳妇似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李二狗总算在半山腰找到了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也就比一个成年人稍微高一些,洞口生满了枯藤,若不是他眼尖,
还真不容易发现。洞里头黑乎乎的,透着一股阴凉的气息,在这燥热的傍晚倒是
难得的舒服去处。李二狗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四仰八叉地
躺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又是抢东西又是骂魔修又是赶路,可把他累坏了。他摸了摸怀里
那壶酒,又想着明天可以煮一顿白米饭配腊肉,这日子过得简直比在汝宁县城里
还舒坦。他眯着眼睛,听着洞外归巢的鸟叫,迷迷糊糊地就要睡过去。
就在半睡半醒之间,他隐约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又像是打外面的风里带来的。细细碎碎,似有若无,像
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又像是山灵水怪在逗弄他。李二狗一个翻身坐起来,
竖起耳朵仔细听了片刻。
这一回他听清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的:「……救……救……」
李二狗顿时吓的汗毛倒竖。他一把抄起杀猪刀,警惕地盯着黑黢黢的山洞深
处,咽了口唾沫。这鬼地方,荒山野岭的,洞里怎么会有人?不会是鬼吧?他心
想,不会是他今天拣了那么多死人财,那冤魂跟着他进来了吧?他越想越怕,两
条腿肚子直打颤。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似乎是攒了点力气,细细的,带着哭腔:「……救
救我……我在这里……」
李二狗心里挣扎了好一阵,最终还是贪念占了上风。要是真有人被困在洞里,
他身上肯定带着好东西。这世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是人是鬼,看了再说。他
壮着胆子,一手举着刀,一手扶着洞壁,一步一步地往里摸去。
山洞越往深处走越开阔,头顶的岩石高高地穹隆起来,足有好几间屋子大小。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细沙,踩上去悄无声息,墙角边零星生长着几丛发着微弱
蓝光的苔藓,把那幽暗的空间照出一种水下城池般冷清凄凉的滋味。
然后李二狗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被铁链锁在石壁上的女人,不,准确地说,是一个仙子。她的双手
被两根粗大的铁环箍着,高高地吊起在头顶,铁环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碎符文,
李二狗虽然看不懂,但也能从那符文散发出的让人心悸的寒气中猜到,这绝不是
凡铁。
仙子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衣,却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大片大片地撕裂开来,
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肌肤。她有一张让窑子里的头牌全部黯然失色的脸,眉眼如
画,唇若含丹,肤色白得几乎透明,在蓝色苔藓的光晕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只是此刻,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虚弱和绝望,嘴唇干裂出了口子,眼神迷
离涣散,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她垂着头,像是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但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