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香气氤氲。秦无庸低叹一气，弯腰正待一张一张拾起那些废旧的纸张，看见太殿下又愣愣抬看着他，目光仿佛遥远苍凉又难以捉摸，不知心中想何事。

无数个夜晚他极力想沉稳的睡眠。然而梦魇层层叠叠纷呈繁杂，半睡半醒之间总有荆棘一般的声音捆住他的咽，星光似乎如同燃烧的火箭钉他的双。

他在半睡半醒间挣扎，前如有蒙翳。他能听到很多声音，自寝殿中永不关闭的一扇后窗涌来。然而等他惊觉跑去查看，只能看见玉池泛着波澜的冷光。

他的心脏日以继夜地受着千刀万剐凌迟之苦，那痛楚说不清，不明，常常痛到肢麻木忽冷忽。

李元雍似乎烦躁不堪，抬看他。秦无庸躬诺诺：“是老手脚不稳，望天家宽宥则个……”

太殿下夜难成寐，于是披衣而起就着如灯光，一遍又一遍的抄写。

光明人间还是修罗地狱，与他又有何？

更多的时候，他好像倚靠在某个的躯中被拥抱直至被窒息，他能觉到由炽到冰冷的变化，于是每每被自己重的息惊得睁开，但那到底是什么，是梦是醒很久都分不清。

唯独李元雍心清楚，他不是不想睡，他似乎一个梦魇时时惊醒，又似乎心堆积无数悲凉以致夜不成寐。当他躺在寝御榻看着描金恢弘的九转金龙，便看见那金龙化为剑直直腔。

偶尔他会掷笔而起，赤脚走过金砖地面，直扑到寝殿大门，面苍白靠着门细听什么动静。

他长发只用一条白麻布束住未曾簪冠，大片黑发倾泻肩膀，浑披孝均是穿着劣的麻布衣裳，越发衬得一张脸苍白不堪。

秦无庸初时以为太失心疯病魂神离。然见太回神之后又行动平常，仿佛刚才是他自己的错觉。他见得多了便面惴惴心中惨然。

门外，不会再有人呼声震天，低声冷笑，甚至也不会再有人爬到屋，去捉一只胖不堪的蠢猫。

然而两仪殿中所有人都知，这迟暮山河，疆土之主日夜批改奏章理政务，不停劳似乎不知疲倦。

记了自己还能发声息。除去令狐詹、萧卷与日日携中书省诸官员阅览奏章上奏要事，再无其他人可奉旨。

他不知自己现什么问题，以至于不眠不休，需燃整个殿的烛火，才能明白自己人间，还是冥域。

他前桌下散落无数的废弃字纸。宣纸墨淋漓字迹疏狂，完成的与未写完的，俱是中书省拟定、右相萧卷亲自誊抄奉两仪殿中，刻在大石碑上的皇帝驾崩悼文。

太冷冷看着他手中毓秀宝纹清瓷茶杯，怔怔神。秦无庸腰酸疼苦楚不已，抬偷觑发现太不知何时复又低下挥笔疾书，不发一言。

殿中沙漏细细，秦无庸一遍又一遍换下冷茶，杯盏错声音清冷。终于惊动了一直伏案疾书的太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