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丹青正挥毫泼墨和工笔“十八描”缠斗不休的时候，从京城来了两个执事，到古雅斋取一批货，也把弟们的近期习作挑一些带给东家去看，同时带走了五个人，是章草、熟宣、紫毫、焦叶和飞白。他们将到京城总号学习半年柜台上的事情，然后派到各地分号去事。

飞白听得他文绉绉的故作老成，与平日大不相同，忍不住破涕为笑，接过来一看，画的却是两个人和一条狗，正是当日两人突发奇想，要训练阿黄逮鸟的情景，心中一阵动。再

江家各地分号的伙计大分都是本地招聘。像这样从学习字画的弟中淘汰下来去柜台的，因为签了终契约，又教养了几年，既懂行又忠心，往往能成为心腹将，甚至升为掌柜、大执事也不是不可能。因此，前途还是很可观的。只是毕竟是淘汰下来的，面上未免难堪。何况这些孩真心书画，去了柜台，便不允许人前动笔，这番心思也只能割舍了。

王梓园缓缓：“凡夫俗看画，不过是欣赏这一幅的山草，人楼阁，抑或是迷恋一人一家的笔墨韵致。殊不知绘画之所以引人胜，乃是对世间之的无限探寻。造化人心合二为一，生多少妙丽风姿。”

不定，捉摸不透。各人中的世界，化而为心中的世界，再化为笔下的世界，实在是无穷无尽，不胜收。这些日以来，我常常有这觉：翻开一本画册，脑里轰的一声，原来可以这么，这么令人动！心想这已是画中至境。可是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发现别的人，别的作品，又开了另外一片天地。我心里一时激动得发狂，一时又沮丧得想哭。”

临别之日，十四个孩十分不舍。毕竟朝夕相几年，和亲兄弟没什么两样。离开的五人中飞白一向与丹青友善，到了分手的时候，泪汪汪的抱着丹青不松手。他年龄最小，生的清秀可，活泼率真，丹青早已把他当作弟弟看待。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心里很有些担忧，又不知从何说起。从袖里掏张一尺见方的画来，递给飞白：“为兄没有什么可送你的，这个留给你，以作来日之思吧。”

“对世间之的无限探寻……”丹青重复着师傅这句话，眯着睛咂摸了一会儿。忽然挎着脸说：“可是师傅，古人讲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一个人的资质、力都有限，别说推陈新了，就是追上前人的平都难上加难。我以前没有看过这些画册，自己胡涂鸦，倒也自得其乐。可是现在，总觉得不论我见到什么想到什么，早已有人替我画来了，真的很郁闷啊。”

王梓园听到这，抬起。丹青脸上显一织着沉醉向往和迷茫惆怅的表情，一下好像长大了好几岁。

“唔，受打击了。”王梓园心想，“哪里用得着推陈新那么累。至于追上前人，以你的资质，绰绰有余了。”看丹青两条在人字梯两旁晃来晃去，两只胳膊支着下，一张脸皱的，心底泛起一阵凄凉：这个孩，已经完全被燃了追求艺术理想的情，然而终有一日要被浇个透心凉。狠狠心开：“历朝历代，都不乏天纵奇才，兼收并蓄，会贯通，数家之长，开一代新风。世上的事，没试过怎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