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皱了皱眉：“正是，你如何……”

离开招远镇的前一晚，他梦见了六郎。六郎穿着一白衣，但神采风比以前鬼时已成熟许多，见到他，也不再忸怩，而是亲和地笑：“蒙你远来探，我却受制微职，不便会面，实在过意不去。”

五六十年，六郎还是当年的清秀模样，可是他呢？六郎还能认他么？

不一会儿，许大的边已围满了人。男人抱着孩，女人倚着门，全都好奇地望着他。他们对他说，几日前这个镇上的人都了一个梦，梦里土地神告诉他们：有一个姓许的故友要从淄川来，我等他很久了，你们可一定要好好招待他啊。

他拉住一个人，沙哑着声音问：“你们……土地神的祠堂，在哪里啊？”

他坐在棺材里，看见厅堂门外透来丝丝缕缕的月光，像是被风散的鬼影。他躺了下去。

许大

招远镇上众人因受了神谕，见到许大都是欣不已，各个拿自家的好酒好菜，番地招待他。如是，许大不得不在招远镇上停留了许多天，才终于得以离开。

他想了很久，答不上来。

他像一个远归的客人，又像一个客的孩童。

当年用了好木料，如今这棺材漆质依然如新。他用尽力气，将棺材盖推开一，“吱嘎——”而刺耳的声音响起，他一惊，不由得停了停，再推。

十一

“大爷莫不是从淄川来？”那人的声调又了一分，激动溢于言表。

他把地图收包裹，蹒跚地拖着步走到了厅堂上。他的躯已经不再昂藏，佝偻着背，双手摸索着碰到了那棺材。

他闭上了睛。

那人听了一惊，上下打量着他，“大爷……大爷莫不是姓许？”

祠堂中静阒无声，便是六郎也不会在这时候接他的话的。

“正是……”

“就是你啊！”那人握住了他的双手，“我们都知你！”

很久之后，他动了动嘴，又轻轻地了一声：“六郎。”

招远镇。

众人问他，你不想见神一面再走么？

招远镇”。

许大从包裹中拿来一只酒葫芦。这酒葫芦已很久了，边缘裂豁，往地面洒酒的时候哗啦啦淋漓得不痛快。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将酒绕着香案洒了半圈。

原来躺在棺材里，是这样的觉。

他害怕会吵醒床上的老妻，走去关上了卧房的门，独自面对黑暗中的棺材。

殿上供着一个泥塑的神像，正是那一白衣的少年，款款地笑着，神没有看他，笑容也庄重了很多。可是许大看着那泥人，看了很久，却越看越觉得他就是六郎，六郎变了，却终竟没有变很多。

许大背着包袱，张望着这片土地上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有神，市集已经开张了。这里曾经是他的家乡，但是五六十年过去了，这里被黄河淹过一遍，便连重新的土地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

棺材盖打开一半，酒香也散了来。他弯下，将那些酒一坛坛地从棺材中搬来，直到腾一个可以容人的空间，而后自己跨了去。

许大听了，沉默下来。

“六郎。”许大开了一句，之后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十

他一个人去了那座神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