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的声音一向有飘，不适合端着架作公众演讲，倒适合科打诨胡逗哏，或者沉下来呢喃在耳边讲情话：“网上的事情不用，现在先回去睡一觉，听着没？别犯傻。”

她不敢想象爸爸知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兢兢业业的教育工作者教育来一对的女！

照顾好自己……

“你在哪儿？”张泽的声音因为信号原因模模糊糊。

她裹了裹衣服。图书馆里氤氲着书墨与咖啡混合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但令人奇异地心安。

真奇怪，自从长大后，她疲累、委屈、彷徨无助的时候他从来不在她边——尽他就是令她辗转难眠的源。

主之外的情向来坎坷。

“在图书馆。”

“我你！”张霈截断他的话，徒劳地呓语般重复：“我你，哥…”

张霈被这话逗乐了，

张泽在那苦笑一声：“现在你毁得了谁？你自己，大不了把我搭上，爸心脏病再一犯，仨人倒霉，天儿了。”

直到走图书馆大门，她才轻轻舒一气，眶一摁了接听键：“哥。”

而他们的事情与少数群又截然不同，尽都不在主婚恋认知范围内，以当今的普适观来看，后者却并不反德，也不反理。而亲生兄妹相，是决然破坏公序良俗的——可是他们又碍着谁的利益了呢？

这几年他们聚少离多，见着面也都互相端着架冷嘲冷讽的，现在两人互通了心意，又了这档事，张泽终于咸话淡话絮絮说起来：“……你要是破罐破摔，一人在国内得周围七嘴八，你说我心不心疼？现在就一学生，踏踏实实学你的，我给你奔前程——当初往国外跑就是为的这个。我当时就想，万一呢，一万里有那么一丝可能咱俩能在一块儿，这也值了。要是成不了……总之，现在是能在人群里待最要，明白吗？”

坐久了手脚有发凉发麻。

“我就是…”张霈眨了眨，一滴泪又吧嗒掉来：“…就是突然想把一切都毁了……”她喃喃地说：“等到整个世界都毁完了塌完了，那时候还有人咱们吗？”

她昏昏沉沉地想，自己也许是错的，不但上不该的人，还空有一腔孤勇不计后果——然而现在连一腔孤勇都是假的、都是自以为是的。自己先前所持有的【无畏】，竟然建立在张泽的隐忍、退却与对她沉默的保护之上。是了，当一个人立在【正常人】的范围之内，在普世德所容许的限度内，无法想象被千夫所指时的浑然无助与绝望。

两个人一时没说话，就当张霈以为他这回真生气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再次从话筒里浸来，隔着千山万，隔着透不过的厚厚屏障，隔着指向不情的沸沸人声，带着说不尽不清的罕见柔和：“霈霈，我希望你平安，顺遂。”

“张泽。”张霈上次直呼他大名还是她吻他的那个雪夜。

“我不后悔。”

而现在她终于意识到，即便他来到她边也无济于事——两个人悲哀的、渺小的私情在滔滔世情面前好像半立不住脚。

她哥似乎松了气，接轻轻叹气：“霈霈，你怎么…”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张泽落地之后报平安，并且要她照顾好自己。

张泽没有立即回应——张霈愿意把这原因归功于信号延迟。

张霈泪早就了，着酸酸的鼻小声说：“明白了。”

张泽接着说：“再给你个机会，霈霈。我不想——”

生的孩或许不健全，那么他们不生就是；没办法以正当婚姻的形式结合，那么他们不领那张塑胶混合就是（再说他们本就是一家人，也本用不着这些，血缘的牵绊远比证件更密）——可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是没办法像普通情侣、甚至像少数伴侣那样现在众人跟前、光底下、无法坦面对父亲。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她这才意识到没有静音。条件反仓皇抬，邻桌女生奋斗通宵，此时果然皱起眉来看向这里。张霈惴惴握着手机下楼，铃声不依不饶且耐心地震颤着。

张霈没说话。

她靠在外环式楼梯下，没有焦距地抬看依旧灯火通明的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