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晓芙气势不减，吼：“你先立誓，若我弃了剑，会即刻放我走，且永不再来纠缠我。”

不知为何，纪晓芙心间一痛，既觉惭愧，又觉莫名难过，一无法言明的情绪自心底弥漫，好似给人住了咙，要呼不能。

“昨天……”纪晓芙先声开，想关切一二，可下忽觉如鲠在，支吾片刻，竟是不下去。

然过得半晌，门外却毫无动静。她从衾被中爬，回首一望，见那影已消失不见，不由一愕，心下却不明地酸楚。

［七］

他想，只要晓芙肯关切他一句……一句就好，哪怕不曾言语，便只握一握他的手，那也足矣，但等待良久，她却并未动作。杨逍凄然：“你受了伤，要记得理。药在书架旁的柜里，晓芙自己拿，我不来扰你，尽放心便是。”言罢转，步屋外，将房门上好锁，便径自离了去。

“晓芙，你别激动。”杨逍给人一吼，倏一脸盲然，显是被人惊了住。他不知自己错了什么，惹得人如此激动，心中既心疼晓芙，恐她一时冲动，伤了命；亦止不住地失落，想自己一心待她，不想竟被人厌弃至此。

杨逍一生之中，从未如此期待一人，见她不语，更觉心痛难抑。

想抱人回去歇息。哪知人不解其意，误将人那句“抱你去床上”，当作轻薄之词，以为他心生歹念，要侮辱与己。当即银牙一咬，剑锋回转，径斜架在自己颈畔，稍一抬手，已划下一殷红血痕，瞩目骇人，但听她：“你再向前一步，我便自尽。”

纪晓芙抱着衾被，仿佛依稀间，仍能闻到他衣衫间的淡淡香气。那一瞬，她蓦地念及良多，想起师父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嘱咐：“明教是无恶不作，人人得以诛之的教。他等行事诡秘，手段毒辣，咱们峨眉派的许多前辈，都丧命自妖人手中。他日你执掌峨嵋，须将除卫视为己任，不可怠慢。”而转念一刹，又想起杨逍神情凄然，难过：“我只是喜你，觉得你好……你我相数日，我待你如何？”登怅然，一边想“师父的话从不会错”，而一边想“他不是坏人，难因门之见，便要尽数否定一人么？”遂左思右想，辗转难安，直至天长明，也未曾合。

诚然，纪晓芙刚烈，人又耿直，向是认准一事，便要贯彻到底。纵她曾对杨逍有几分好，但如今境况，已然将他视作不怀好意的登徒，誓要拚个死活。聪如他，杨逍又岂会不晓？他心中万般失落，抿了抿，却不知如何辩解，只轻叹了声，便又：“我走可以，但你把剑放下，好么？”

纪晓芙心事重重，一夜未眠，待挨至次日正午，方稍倦意。故昏昏沉沉之际，抱着那衾被，浅浅眠了去。然未过片刻，却听得一阵“喵喵”叫声，蓦地惊醒，不禁心中生奇，只听一门之隔外，杨逍低声：“好了，你莫要闹，再等一下就能吃了。”走近门前，又嗅得一阵焦香。她正自不解，又听门外严厉：“不许挠我。”

纪晓芙胆大心细，情刚毅，却也似寻常女儿家般面薄易羞。想得昨日与杨逍大动戈，若贸然与他开，难免尴尬，故思虑片刻，打算默不作声，正要坐回塌间。殊不知下瞬，门被推开，只见杨逍怀中抱着猫儿，温笑：“我烤了鱼，你要……”话未毕，便被一阵声响打断。她俏脸一红，忙捂向小腹，略尴尬地搅了搅衣袖。

这一晚纪晓芙辗转难眠。她卧倒在塌间，却睁着，直直地望向窗外，只要听得风草动，或是细微轻响，便坐起来，看门外是否有他的影。待到中夜时，她听见步声窸窣，抬眸一望，见得一清癯影，立在门外，那人定然是杨逍。一念及此，她不觉心如狂，原想问一问人伤势如何，张之际，可又一字都不。纪晓芙不知如何面对与他，心下为难、焦躁，坐立难安，遂匆忙翻，将衾被盖过，佯作睡着的样。

她不敢抬首，不敢与他对视，只侧过去，垂首不语。便在此时，杨逍闪至前，左臂一搂，右掌一翻，竟空手拿住剑锋，随双指攥劲，于剑轻轻一，但听“喀啦”脆响，那长剑应声折断，跌落在地。而不过须臾，他顺势一探，又轻松夺下她掌中断剑，丢在一旁。纪晓芙愕：“你……”见他指腹渗血珠，似被断刃所割，想上前替他住伤，不觉缓抬起手。但踟躇片刻，不知想起什么，却将手又放下，低下去。

杨逍却平静笑笑，似看她心中窘迫，接续而语：“昨天睡得不好么？

此时此刻，纪晓芙心中愤懑。她恨杨逍蛮横霸，了抢之举，又怨他纠缠不清，自己好话尽，却仍不依不饶，可不知为何，心中又捎着几分失意与无奈，怪天意作，恍恍惚惚，却又放不下他。而听那话语，杨逍一时语，怔怔望着人，目光由惊愕、恼怒，渐渐变作失落，再自失落转为怜惜，低声：“晓芙，我只是喜你，觉得你好，不知……怎么才会让你兴，让你喜我。我从前一个人惯了，没喜过姑娘，不懂这些，若是你怨我抢了你，我会歉，可你就那么……厌弃我么？”

她自被掳到此后，虽不过一日，然途中没半米下肚，本就饥饿，恰逢杨逍厨艺甚，不论何材，但经他手，必能得令人垂涎三尺。纪晓芙立在门内，那焦香给风一，飘屋内，直引得她腹中咕噜作响。

他又：“你我相数日，我如何待你？”

纪晓芙：“你救我命，我心中激，一直想着来日报答于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情之事，又如何勉？你若心里有我，便请尊重我，可你若想轻贱我，迫我顺服于你，那却是妄想！我一人名声不打，可若因此，牵累了峨眉派百年清誉，可是万万不能！”她虽年纪尚轻，但说得斩钉截铁，毫不迟疑，自有一威仪在，令杨逍一震。

待再回过时，一门之隔外，她见那清癯影渐行渐远，终至汇成一，隐没不见，不禁在地，悲从中来，抱膝噎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