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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有风情的还是我这样。我捻起分叉处的绿裙摆,指尖捏过最细滑清冷的真丝:又老又旧的颜色,浓得发脏的绿,穿在谁身上都是灾难,所以要配我。忘了说,这个颜色的真丝,我身上是最后一匹,新的要重新下厂染,那就不止是一年的时间了。
鬼枪看着我的眼睛。我发觉他教养倒是意外的好,倘若跟人进入对话,就一定会有始有终地听完,哪怕对方的话题再无聊再啰嗦。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在战火与鲜血上讨生活的雇佣兵。而我紧接着发觉,他的眼睛很亮,在逝去的黄昏之中,两颗黑黝黝的眼珠明亮而凌厉。
我歪着头看他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舌尖在紧闭的牙齿上抵了又抵,最后挫败地别过头。
你要向我道歉。
我道歉。他很干脆,毫不犹豫。
但光道歉显然是不够的。我要知道你的名字。
鬼枪沉默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依然看着我,像在打量一个目标,在瞄准,在解剖,在找我身体上的分解销。那目光是不可忽视的,令人手脚冰冷,如在死亡笼罩之下。我忽然想起我第一次化妆那天,把自己的脸涂得惨白,嘴唇殷红,眉毛又粗又黑,眼影乱七八糟地糊在眼皮上,像一个哭得一塌糊涂的糟糕艺伎。我冷静地掏出枪,站得很远,抬平肩膀,一枪打碎了镜子,然后走进洗手间开始卸妆。
过了一会,他缓缓道:林夜。
哪个字?黑夜的夜?
嗯。
好。
我放下烟盒,只抽出一根烟站起来,回头一看,那烟头还在燃烧,但已经快烧到烟嘴了,下一秒就会熄灭。我不眨眼,等着那下一秒。黑夜已经落下,铺天盖地,将后山颠沛流离的难民与雇佣兵与我一同笼罩。
黑夜。黑夜,像是一块崭新的幕布,将悲剧的预告抹除,带来话剧结束后空荡荡的剧场,无人喝彩的宁静。
我朝回走去,走向那栋青黑色的建筑,那是操场周围唯一的楼房,或许本来是宿舍,或许是教室,或许是行政楼,但它如今已经面目全非,如同果敢地区的土地和人民。我边走边点起烟,身后满是灰,而雾蓝色的烟雾飘起来,在烧焦的轮胎味中钻进我的肺腑。
江明抬头看见了我,眉头一拧,大步过来摘下我的烟扔在地上,训道,我跟你说什么?伤没好不准吸烟……你怎么穿成这样?绷带呢?
那您也没拿其他衣服给我穿啊。
江明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抖着手上的地图笑了笑,噢对,不好意思啊,叔叔太糙了没想到,都怪我。他转头向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挑眉,是一副很落拓的潇洒模样,怎么,见到鬼枪了?
我用力地瞪了一眼地面,回头也看过去,刚要张嘴,嘴唇就凝固住了,像被树脂凝固的琥珀。
穿着黑背心的林夜站了起来,单手提着那把14KG有余的重型狙击枪,抬脚就跨上了石台,走到我扔烟的地方。那根烟已经彻底熄灭了,只有光秃秃的烟头滤嘴剩着,显出颓废的味道。
林夜弯腰捡起那根烟,跳下来,扔进一边的垃圾袋里。
我一声不吭,闷头不响地往回走去。
江明在身后喊我一声,你怎么背上全是灰……不是,你爸让你穿这种衣服?露背呢?
我头也不回地骂道,您他妈当了多久雇佣兵了,怎么还这么保守,你大清朝的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