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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改得我头疼的新裙子!你这个混蛋!
但他显然不为所动,眉毛都没抬一下,黑黢黢的眼睛如同声音一般平静地看着我在那儿跳脚。被他这样的视线看着,我感到一股没由来的寒意从裸露的背脊升起,但转念就想到臀部处的衣料全部蹭脏了,怒气当即盖过了这股惧怕,狠狠地踹了石台一脚,有灰尘簌簌落下来,扑在我小腿上。
而这个华裔根本不理我。
怒气如来时一般匆忙而去,我顿了顿,弯腰擦了擦腿上的灰,忽然就没了脾气,也懒得再蹲着了,跟着就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膝盖上的枪。明显改装过的巴雷特M82A1M,双室枪口制退器被进一步改良,能极大减小后座力。我看了一会他擦枪的姿势,脑海里闪过直升机上被映在深红夕阳前的剪影,又想起江明说的话。
抽烟要避开一个人。
我顿了一下,说,你是鬼枪?
他嗯了一声,嗓音几乎没有情绪变化。
旁边水泥石台上,烟头仍然在燃烧,在盛大的黄昏下固执地亮着金红的火光,淡蓝色的烟雾飘起来,离这里很远。
我想起自我要求严格的狙击手会拒绝烟酒和一切刺激性产品,为了保持眼睛的敏锐和手指的稳定。他不接受失控,不接受与冷静理智背道而驰的东西。我一瞬间想起中缅边界线附近被击穿颅骨的两个人,爆开的鲜血和白浆,碎裂的眼珠,扭曲的嘴唇,想起那几道悠悠的、冰冷的、稳定的枪声,枪声过后,敌方大骂:操,狙击手!
鬼枪。我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聚拢,又慢慢张开,像一次沉默的交合。
我平复了一会心绪,看他靠着水泥墙却依然绷直的背部,一根线,顺着脖颈往下延伸,如一把平直的刀。我说:我去年在苏州平江路最好的裁缝店预定了我的旗袍……你是华裔,我猜你知道苏州吧?中国一个柔情绵绵的城市,江南水乡,乌篷船和朦胧烟雨,只有那里的裁缝才能做得出最漂亮的旗袍。然后,我等了半年,去看我的旗袍,就身上这件,很老的墨绿色,我特意选的颜色,不是那种衬人肤色和气质的墨绿,是像垃圾堆里被抛弃的旧衣服一样的墨绿,颜色很重,很灰,老师傅很不建议我选这样的颜色,但是这有什么关系?我穿上不可能不好看。第一次试穿的时候他就哑口无言。然后是改尺寸,一定要做到纤秾合度,来来回回改了五次,又花了我半年。整整一年,我终于拿到了我的旗袍。它很值得。
今天,是我第一次穿它。不到二十分钟,它就再也不能穿了。你觉得呢?二十分钟跟一年,哪个更让人愤怒一点?你觉得呢?
鬼枪的手停了下来。他的手指放在枪托上,一个好枪手如同一个钢琴家,手指都是修长而有力的。杀戮,演奏。他侧头看我,我贴着水泥的裸背战栗一瞬间,一颗幽灵般的子弹从不可知的方向射来,直直地贯穿我的眉心——一秒后我才从错觉中清醒,反应过来为什么他的眼神如此摄人。
这个华裔看人是从眉心开始的,眉心,眼睛,心脏,隐晦而快速的一掠,转瞬之间将致死点看得清清楚楚,犹如在审视他枪下的目标。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目光下无动于衷。
我深吸一口气,却听见他声音很低,但同样平静:你要我做什么?
满背冷汗尚在,而我笑了起来。
你的名字?